深夜，潮阳一家针织企业车间里，蕾丝花边在灯光下快速移动。过去最靠眼力、也最难招人的夜班工位，如今由一台摄像头“盯岗”。零点几秒，断纱、错位、油污就在屏幕上被自动框出，一名工人可以同时值守三十多台机器。
5G+AI工业摄像头“盯岗”，自动识别蕾丝花边瑕疵。南方+ 彭深拍摄
数千公里外，新加坡一名小朋友按下手中玩具的语音键说出指令，仅仅相隔数百毫秒，一个软糯的声音便给出答案。这只产自澄海的AI玩具，把语音经国际海缆传回汕头的“来数加工”算力专区，由大模型完成识别和推理，再原路返回。
一个在潮阳，一个在澄海。潮阳、潮南的纺织服装，是汕头首个迈入千亿级的支柱产业，以约50公里半径的产业带，撑起全国约45%的内衣家居服产能，年产内裤约40亿条、内衣约12亿件、家居服约1.5亿套。澄海的玩具创意产业，2025年产值超过500亿元，集聚6.42万个各类经营单位，全球每3件塑料玩具，就有1件产自这里，产品远销15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
AI能为传统产业带来哪些变化？循着车间、产品、市场三个环节，我们走进一线工厂与实验室，看这场变化如何在县域一线发生。
潮阳、潮南约50公里半径的纺织服装产业带，撑起全国约45%的内衣家居服产能。南方+ 彭深拍摄
车间变聪明：把老师傅的“手感”交给数据
最先感受到变化的，是车间里最辛苦、也最吃经验的岗位。
潮阳区铜盂镇的雄兴内衣实业，主打蕾丝花边织造。花型繁复、机台高速、瑕疵微小，过去质检全靠人眼。“我们这个行业，第一要上夜班，第二靠人检验，人会打盹，新人要培训。”企业负责人李锦佳说。如今，工厂建立起“端、边、云”协同的AI视觉质检体系：工业相机实时采集，算法模型对断纱、错位、油污、松紧等瑕疵自动识别，按轻微、一般、严重三级告警。
变化立竿见影。“新招的操作工大多不愿意上夜班，现在AI让工作大幅度减负，一个人就能值三十多台机。”企业测算，车间全部改装AI视觉质检系统后，可替代约三到四成的质检人力。
AI视觉质检系统辅助下，质检工程师快速找到瑕疵产品。南方+ 彭深拍摄
如果说质检是给机器装上“眼睛”，整厂改造则是把老师傅的“手感”沉淀为数据。
潮阳贵屿的百利安内衣有限公司，是汕头移动与华为共建的国际纺织城首个5G数字化标杆工厂。跨楼层的搬运机器人会自己按电梯、上下楼，靠二维码把物料精准送到工位；智能裁剪区，过去20名师傅操刀的工序，现在7个人就能完成；自动拉布机解决了弹性面料人工拉拽松紧不一的问题，一台能顶好几个师傅、还可以不停作业。从第一道工序到最后一道工序，过去要一两天，现在约一个半小时就能流转完。
在百利安超级工厂，搬运机器人在AI系统指挥下，按照各货柜二维码自动匹配实现跨楼层精准搬运。南方+ 彭深拍摄
“机器人可以代替人工，但代替不了技术，所以还是要有人把关。”百利安厂长郭莹燕这句话，道出了工厂改造的真实逻辑。据介绍，改造后良品率从96.55%提升到98.09%，人均营业收入增长47%，综合能耗下降27.88%。更让企业看重的是另一本账：“我们不是为了减人，是把产能提起来，接更多订单。”车间的数据看板上，每个工位的产量、返工量实时可见，谁效率高，系统自动评选。
5G数字化标杆工厂实现每个工位的产量、返工量实时可见。南方+ 彭深拍摄
制造端的智能化，并不只发生在纺织车间。澄海高德斯的“黑灯工厂”里，机械臂以小于0.02毫米的误差生产积木颗粒，年产量超过100亿颗；本地服务商捷优易的AI拍照称重入库系统，把效率提升了3到5倍。
让先行者蹚路、再让更多中小企业跟上，汕头有一套办法。政府组织观摩分享，把跑通的路变成可借鉴的样本；借助深圳龙华区的对口帮扶协作，潮阳设立纺织服装产业数字化转型专项资金，拿出真金白银引导企业转型，首批4家企业获得共计138万元奖补，其中百利安、以AI验布替代人工抽检的兴业染整厂先后通过验收。截至目前，全市数字化转型规上工业企业已增至1692家，仅潮阳就有超过八成的规上纺织服装企业实施了数字化转型。
产品变聪明：让一件传统产品更值钱
车间里的变化，是向内要效率。AI的触角还在往上走，开始重新定义产品本身。
过去，一款家居服从创意到定稿，要经历手绘、打版、车样、试穿，周期长、损耗大。在国内家居服首家上市公司洪兴股份，AI设计生成、3D虚拟建模、虚拟人试穿等技术，把流程改造成“AI生成设计、虚拟建模、数字校验、小批量打样”。企业提供的数据显示，研发周期从15天缩短到2天，单款设计成本从约2000元降到几元，产品拍摄从4小时、约1500元，降到半小时、百元以内，样衣从8000套减少到6000套，一年直接成本下降超过2400万元。
在潮南的鼎泰丰印染，分色配色过去靠老师傅“看一眼、凭手感”，打样慢、返工多。企业部署“灵思AI一体机”，把人工分色与配方压缩到分钟级，配套的测色仪能把颜色比例测到万分之一。“它不是一台设备，是整套系统嵌入全厂的研发生产。”企业负责人特别说明。据介绍，企业部署AI后，产品一次合格率和批次稳定性提升约一成，项目投入约47.9万元，两个半月即可收回投资。在这家国家级绿色工厂，AI还用于蒸汽余热回收，染色浴比从传统的约1∶19降到1∶4左右，一吨布的耗水量从约十吨降到三四吨。
“灵思AI一体机”嵌入印染工厂研发生产的各个环节。南方+ 彭深拍摄
而在澄海，玩具人更愿意把“聪明”二字，写在产品上，AI直接“长”成了产品本身。
据介绍，每天有超过1000款玩具新品在澄海问世，过去长期困于同质化、附加值不高。如今，一只玩具的“机芯”里，装着能听会说、能联网、能持续升级的AI。门槛，是被公共平台降下来的。广东移动打造的AIoT玩具智能体平台，以“硬件+平台+算力”为中小厂商提供服务，把AI化改造周期缩短约60%、单家企业平均节省约20万元，相关出海方案累计签约超过10万套。
澄海当地企业群宇科技自研的AI模块成本低至20元，15天就能让一只传统玩具完成AI升级，已赋能32家企业、孵化20余款产品，单品附加值提升40%到60%，英歌舞机甲、会说潮汕话的狮头鹅等“潮味”产品随之出圈。实丰文化的“麦克AI飞飞兔”搭载多语种交互系统，正积极开拓东南亚市场；奥飞娱乐把AI和IP结合，让懒羊羊、喜羊羊等玩偶有了“灵魂”；会说潮汕方言、能播童谣的智能玩具“顶呱呱”，也已落地。在当地，AI玩具品类增速已连续三年保持在30%以上。
两个产业的分野，在这一幕清晰起来。对一件衣服，AI让设计更快、损耗更低、品质更稳，提升了产品的市场竞争力；对一只玩具，硬件一次性销售之外，AI带来的音乐创作、口语评测、复刻声音讲故事等内容按月订阅，基础功能免费、内容持续更新，玩具卖出去后还能产生持续收入。
卖法变聪明：在汕头，卖全球
造得好、产品也新，一个老问题仍在。守着全国约45%的内衣家居服产能，汕头却在相当长时间里“强制造、弱商贸”。大量优质产品要先运往浙江义乌等地中转外销，源头产地难以掌握产业话语权，不少利润留在了流通和品牌环节。
学习借鉴“义乌发展经验”，汕头坚持以贸促工、以工兴贸、工商并举，加快补齐商贸流通短板。如今，AI正在改写“怎么卖、卖给谁”。
开在汕头国际纺织城里的政务服务区。南方+ 彭深拍摄
在汕头国际纺织城，除了琳琅满目的铺位，三楼的综合服务中心同样显眼。这是一座约4000平方米的大厅，一侧是政务服务区，公安、税务、医保等18个窗口、1172项事项“前台综合受理、后台分类审批”，让企业办事不出园；另一侧是产业服务区，依托汕头市纺织产业数字贸易服务中心，提供一站式AI数字化服务。一层楼里，企业既能办政务的事，也能办出海的事。
一站式AI数字化服务。南方+ 彭深拍摄
工厂出海会遇到什么，这里就对应什么。想找客户，有探迹AI的销售智能体在全球精准搜索，分析对方官网和采购意向，多渠道触达；想做宣传，只需上传原始视频，稻谷AIGC工具就能批量生成多语种脚本和营销短剧；要履约，有平台在全球四大洲布局30多个海外仓，西之月的“数字员工”能对跨境店铺全托管，从选品、上架到仓储、客服，还支持一件代发；要设计，深圳腾华提供AI服装设计系统抓取流行趋势、生成稿样，楼下3D打印机直接打出样衣；外商进门，中、英、日三语智能导购“小臻”能帮着检索品类、实时询盘。
汕头国际纺织城现场展示的AI服装设计系统。南方+ 彭深拍摄
“从找客户、做宣传、跨境履约，再到服装设计，实实在在帮助本地纺织企业轻松出海。”潮阳区工信局副局长翁伟鑫这样概括。平台之外，是今年8月18日开业的贴身服饰交易市场，3.3万平方米的空间里集聚400余家源头工厂、1000个品牌，入驻率超过九成，“前店后厂、厂市一体”，采购商一天就能走完过去要跑半个月的路。
如果说纺织的出海长在“线下大厅”，玩具的出海则长在“线上平台”。
澄海的霄鸟云产业互联网平台，把过去“翻画册找款”的采购搬到线上，连接起约4.6万采购商、5.5万家工厂，汇集产品578万余款，提供16种语言的独立站，覆盖170多个国家和地区。目前，澄海玩具线上交易额已突破180亿元。
更具想象力的，是文章导语里那只海外玩具背后的生意。孩子与玩具的每一次对话，都在汕头的算力账本上留下一笔。这种被称为“词元出海”的模式，让玩具硬件出口、算力服务留在国内。据汕头华侨试验区公布的数据，今年4月下旬跑通全链路商业闭环后，不到5个月，当地日均词元处理量就从约1亿飙升至1000亿，增长约1000倍；获准开展“来数加工”的企业从6家增至132家，本地承接海外算力从3P跃升至3000P。汕头与新加坡通过海缆直连，网络时延从51毫秒压到32.7毫秒；依托国内大模型，一次交互的算力成本只有几分钱，比海外方案低三成以上。对澄海而言，这意味着玩具厂可能多出一条第二增长曲线，从“卖玩具”走向“卖玩具+卖智能服务”。
无论内衣还是玩具，无论线下大厅还是线上平台，AI都在帮产业带完成同一件事：让“世界工厂”直接面对“世界市场”。
从车间里的一只摄像头、机芯里的一块AI模组，到市场里的一座服务中心、海缆上的一条算力通道，汕头的实践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：传统产业的智能化，不是一步到位的颠覆，而是从最痛的环节、最算得清账的那道工序开始，再由公共平台把成本摊薄、让更多中小企业跟得上。一件内衣、一只玩具里的变化，正在重新塑造县域产业的模样，也为“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”如何落到产业上，写下一个可感、可学、可复制的汕头样本。
采写/摄影南方+记者彭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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