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发生意不景气男老板们学做假发穿女装

女装4小时前更新 顾南
1 0

在湖北十堰郧阳区,一间熟人社区里的夫妻理发店决定“关门”——它现在成了一间“二次元假发店”。橱窗边,常常摆着鲜艳的、夸张的假发。小城生活单调又保守,但一群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在这里,正在进行一场短暂的自我“出逃”。

毛娘源自二次元文化圈,是专门给Coser定制、修剪二次元假发的手艺人,这个行业也伴随着健康风险和激烈的竞争。随着Cosplay、漫展越来越流行,毛娘不再只是年轻人的小众职业,一些中年人也开始拿起剪刀、发胶和烫发工具,在摸索一条谋生新路的同时,他们闯进了年轻人的世界,在现实生活压力里“喘了口气”。

文|谢紫怡乔娅

编辑|王一然

理发店里的隐秘世界

地处鄂豫陕三省边沿,十堰郧阳区的风物变化缓慢而单调。这里曾是个县城,最热闹的小商品市场,随着电商的出现渐渐冷清下来;主街旁慢慢长出几家咖啡店、酒店,一家开了18年的理发店,来来往往的都是街坊熟客,近年来也生意惨淡。直到今年10月中旬,一场特殊的微型漫展在店里“悄悄”举行。

那天上午,妆娘过来化妆,老板权宏飞在店里走来走去,兴奋地“采访”每个人的感受——扮演动漫角色的Coser们平均年龄38岁,除了一位工厂老板,其余都是理发行业的从业者。

第一个定好造型的,是动漫《幸运星》里的女主角——扮演者披着蓝色长发,头顶翘起一撮“呆毛”,一身水手服,短裙也是蓝色的。“不想说话”,他一开口,露出低沉的男声。如果仔细看,会发现他勾着背,衣服有些紧,脚上还穿着运动鞋。

他是这批人里比较年轻的,32岁,大家都说他“拉低了平均年龄线”。他从15岁就开始做美容美发,生意越来越难,在网上认识权宏飞后,专程从武汉坐高铁过来。

另一位穿粉色洛丽塔裙的男人也凑过来,俩人停在直播镜头前“欣赏”自己,时不时地捋头发。旁边人开玩笑说,“这俩叔已经上瘾了”。

事实上,在漫展开始之前,大家像要准备一场冒险。他们“想尝试又有些害怕”,习惯了拿起剪刀,帮别人打理造型,这是他们第一次戴美瞳、化Cos妆,甚至是穿异性角色的衣服。

理发生意不景气男老板们学做假发穿女装微型漫展拍摄的合照。讲述者供图

权宏飞今年41岁,是这场活动的策划人。他的另一个极具反差的身份是“毛娘”。毛娘源自二次元文化圈,是专门给Coser定制、修剪二次元假发的手艺人。参加这场漫展的人,都是跟着他学习这门手艺的学员。

他和妻子从去年开始“做毛”,经常在自媒体分享作品,总有人私信想学习,他索性开了个小班。学员们从江西、云南、广西奔波过来。大家一天练8个小时,中午困了在店里打盹,晚上在附近的民宿休息。

守着理发店十几年了,和权宏飞一样,他们太想找一条新出路。但对他们来说,二次元是全然陌生的事物,“毛娘”更是个有些奇怪的称呼,尤其是对中年男性,他们更愿意说,自己在做二次元假发。刚学做假发时,还有人问,是不是得提前背诵所有的动漫角色名字?

这次漫展也是他们学习的最后一天,权宏飞鼓励他们戴上自己做的假发,真正体验一把Cosplay。敲定角色时,他有些意外,男学员都接受了女装,也许“每个人心里面都有叛逆的一部分”。

直播镜头里,粉丝称赞Cos孙权(《王者荣耀》游戏人物)的姐姐最英气,大叔Cos的阿尼亚(动漫《间谍过家家》里的女角色)还原度高。扮演小乔(《王者荣耀》游戏人物)的男人走过来对直播间的粉丝说,“我跟你们父亲一样大,我的孩子高三了。”旁边的人附和,“年轻的时候玩杀马特,到40多岁才发现(Cosplay)。”

理发店久违地热闹起来。但即使大家都放开了,也没有人敢走出去。他们觉得,年纪大了,怕被人看笑话。原计划一起去外面拍张合照,最后还是偷偷在屋内进行。

权宏飞刚开始在店里做毛娘时,空闲时间就拿假人头模练手,客人进来问那是什么,他说是“二次元假发、漫展用的”,一些上了年纪的老顾客听不太懂。后来他干脆说,“舞台表演用的”。

理发店开在老城区的巷子里。生意好的那几年,波波头、韩式大卷,法式刘海,男士侧背三七分等,流行的发型一波接着一波。权宏飞记得有阵子流行“韩式慵懒风格”,一到秋天,来做梨花烫的人特别多,到了腊月,满屋子都是人,他们早上八点不到就开门,一直忙到凌晨一点。

2015年后,老城区实体店的人流渐渐变少,生意也跟着走下坡路。店里最多时有12个学徒,拿提成赚工资。后来的年轻人一听要学两年,也坐不住,觉得小理发店没什么前途,都不愿意来了,只剩下权宏飞夫妻。

夏天淡季时,他们连空调都舍不得开,一个月最少的时候只能挣4000块,要养活一家五口——两个女儿都在上学,母亲年纪大了,还在做保洁,权宏飞心里很不好过。

每天,他和妻子从家走到店里只要五分钟,一天的时间都要为客人准备。日复一日,过了快20年。以前他很注意形象,还曾买过一千多的西装,“每天都是帅气造型”。但现在,人到中年,他越发觉得重复和无力,生活渐渐变成一滩死水。

几年前,朋友开车带权宏飞兜风,车开到汉江边,看到外面的荒地变成了整齐的沿江路,他觉得震撼。离家几公里的地方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,自己竟然一无所知。“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权宏飞说,他开始琢磨新的出路。

理发生意不景气男老板们学做假发穿女装理发店里的假发。讲述者供图

探险与告别

他出去打工,考察加盟店,去广州创业,结果都失败了,只能灰溜溜地回到理发店。那是2019年,因为店里装修,他想换些理发围布,把年轻时最爱的动漫《火影忍者》元素加了进去,寄托曾经的理想和热血,专程找厂家定制了一些。

去年,权宏飞把顾客穿这些围布剪发的视频发到网上,有网友留言“你可以试试做二次元假发。”“毛娘”第一次进入了他的视线。给二次元做假发能赚外快,而理发师对工具又很熟悉。

他和妻子开始找教程学习,买来假发毛坯和各种小工具。彩色的、夸张的假发摆在玻璃橱窗边,一些本地的二次元年轻人被吸引进来,夫妻俩就免费帮他们做,听他们的反馈。慢慢也能接到线上订单了,他们发现,毛娘的市场比想象中要大。

生活也撕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。最开始,权宏飞和妻子拿假发毛坯训练,出来的成品就像“被嗦干的芒果核”,跟教学视频里天差地别。理发时,他们习惯不把发梢剪得太薄。可做假发不一样,好的假发要飘逸灵动。试了很多次,他们才明白怎么分区打薄,用胶水定型,复杂的还得做“反重力”造型。

今年4月,一位顾客找他们做一款游戏角色的假发,发来的角色视频很模糊。权宏飞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认识,更不知道它还有其他皮肤。他按网上搜到的图片做了两天,才知道弄错了。他重买毛坯又做了三天,仍然还原得不够。眼看漫展时间快到了,只能把假发寄过去。

对方没有责怪,但也不满意,“(漫展的)中间还掉了一个配件。”权宏飞反复道歉。作为一个资深理发师,居然复刻不出来视频里的造型,挫败感和自责让他想放弃。但小朋友们很热情,他们找来图片,还会发自己试戴的效果,演示怎么做更好。他和妻子互相鼓励,坚持做100顶再说。

他发现,这个行业不仅需要对动漫角色高度了解,而且,年轻顾客有一套熟悉的审美和表达方式:模特被叫作“抿嘴哥”,下单的顾客是“单主(弹珠)”,毛娘则常被敬称为“老师”。权宏飞感觉二次元的小朋友热情又礼貌,消息里带着很多表情包和感叹号,夸起人来“没轻没重”,他们经常不知道怎么回。

权宏飞之前定制的火影理发围布。讲述者供图

权宏飞第一次试戴假发。讲述者供图

权宏飞的线上订单也慢慢多了起来,手工费从50元、60元涨到了超过100元。有顾客提出,让他试戴假发看效果。那是游戏《王者荣耀》里裴擒虎的造型,第一次试戴前,他很有仪式感,特意刮胡子、用洗面奶洗脸,还抹了妻子的素颜霜,先戴上浴帽,再轻轻把假发扣上。

变成角色的那一刻,他像孩子一样雀跃。浅黄色的短发很蓬松,遮住了一部分脸,旁边还有一条小辫子。妻子在旁边哈哈大笑,说他年轻了不少。他跟单主们承诺,“以后凡是让我试戴的,打包费都免了”。

他开始琢磨试一试Cosplay,决定戒烟、护肤、减肥,把身上的“油腻感”去掉。

今年夏天,他第一次穿女装出门,是为了壮胆。从理发店到小卖部不过走几步,但像是在“裸奔”。他Cos了一个夸张粉色长发的巫女,戴着厚重的假发,穿一条红色的露肩裙,进去买了一包烟。

他先开口和老板打招呼,“这是我们做的头发”。老板把手搭在腰上,尴尬地笑着,“很好,我觉得很好。”他又踩着高跟鞋“哒哒哒”走回去,紧张又刺激,总算实现了一次突破。

那段时间他涨粉快,本地的漫展主办方邀请他去当嘉宾。权宏飞的第一反应是,40岁了还凑什么热闹?总觉得有些害臊。后来他劝说自己,去漫展能涨见识,还能看看别人的假发。真正去之前,他又像“学渣”准备考试,从头开始练习辨认角色,练习打招呼,练习怎么和别人“集邮”拍照。

没想到现场好多年轻人都认出了他。离开网络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受欢迎。“‘集邮’相当于一种认可,对方(和你合影)觉得你COS的角色造型好漂亮。”权宏飞说。

去西安参加更大的漫展时,他也敢主动打招呼和拍照了。现场里外都是Coser,他看到两个装扮同样角色的女孩偶遇,笑得手舞足蹈,恨不得要抱在一起。他才明白,这个圈子因为爱好相同就足以让陌生人成为朋友,就像两个抽烟的人见面,递上一支香烟,就能架起一座桥梁。

但他也很在意女儿的同学、老师会怎么评价自己。他问过女儿,爸爸穿女装,会不会让你在学校感到丢人?上高中的女儿说,别人的父母都不会跟孩子一起去漫展,她觉得爸爸一点都不死板、不老土。有次他去找女儿班主任,走在学校里面,一路都有学生跟他打招呼,说他是“本地的大网红”。

今年9月,夫妻俩决定彻底结束理发业务。店门口张贴着“因老板沉迷直播,老板娘沉迷二次元假发,订单火爆,我们分身乏术……”老顾客再来问,权宏飞就说,“我们找到赚钱的路子了”。

这也是这么多年来,他们第一次主动重置人生,彻底告别过去的熟人社会。

权宏飞(左)在漫展的现场合影。讲述者供图

一阵自由的风

随着二次元文化变得流行,毛娘的假发造型市场也越来越广阔。这份工作接单时间自由,对年龄、职业的包容度也高。除了年轻的二次元爱好者,还有很多像权宏飞这样的中年人涌入行业。

40岁的鑫姐做了三年毛娘,对她来说,这是一份能一直跟年轻人打交道的工作。每完成一顶假发,看到单主们开心,她很有成就感。

她说自己是“高龄二次元”,女儿上小学时,她们就一起去过漫展。之前她从事过美容行业,也当过妆娘。最初做毛娘,是为了给女儿做头发,后来也帮女儿身边的朋友做,结果单主们太热情,她一不小心干成了全职。做假发时,烦心事都被抛在一边。如今她一个月可以做50到80单。

在黑龙江鹤岗、山东菏泽等地,还出现了一些“宝妈毛娘工作室”。学员交钱去学手艺,以后可以自己在家接单做,或者留下来挣手工费。哈尔滨某毛娘工作室的一位学员说,有的女工一天能做四顶假发,一个月赚三四千块。

但这份工作也会高频接触胶水、塑料、喷雾,可能有健康风险。今年6月,媒体报道了一名山东毛娘的经历。她长期制作假发,尽管配备了防毒面具和空气净化器,还是出现身体不适,检查出甲醛中毒,并宣布退圈。这是毛娘圈子里公认的代价。权宏飞在网上分享制作过程时,评论区总有人提醒,让他们戴好防毒面具,喷发胶时记得通风。

他说,美发行业本身就习惯了发胶的味道,店里平时也会注意通风。比起健康上的担忧,他更不愿意放弃这个刚有起色的新行当。这些造型各异的假发,对他来说,不只是多了一门可以赚钱的手艺,也让他能汲取年轻人身上的“精气神”。

权宏飞和妻子一起修建假发。讲述者供图

他的前半生似乎一直在让人失望:初中辍学时,老师对他很失望;家电维修没有学完、出去打工水土不服,父母也对他很失望;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开了理发店,他又飘起来了,天天跟朋友们出去吃喝玩,沉迷过打游戏看直播,妻子对他也很失望。

在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候,女儿想吃榴莲,他掂量了一下整个的价格,只买了一小块;作为家族里的“长孙”,他给奶奶的红包里只有800块,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。

现在,他又开始折腾了,理发店的大座椅撤走了,镜子前换成了各式假发。他在网上分享中年人迷上二次元的日常,成了“电子爸爸”“电子朋友”。

权宏飞也观察到,大家都是爱美的。以前在店里,一到快过年的时候,开烧烤店的、做清洁的,哪怕为生计奔波的再忙的客人,重要的年节,都会过来把头发收拾收拾,十几年来不间断。他觉得,这种对美的追求和二次元可能是共通的,大家戴上假发化了妆,就有机会看到自己变成闪闪发光的角色。

但他也收到过一些谩骂。说的最多的是,二次元是日本文化,“毁三观、祸害年轻人”,还有人说男人化妆、穿裙子,骂他是“人妖”。他觉得争论没必要,“他们只认同自己那一套观念。”

以前看到男性化妆,他心里难免会冒出异样的感觉。但Cos时,他好像“可以把自己寄托在角色上,暂时忘了现实”——卸妆之后,看向镜子,里面是那个身高只有一米六、已经秃顶、肚子微微发福的普通中年人。他以前很少拍照,一度快忘了自己年轻时长什么样。

学员费是他目前收入中比较重要的一笔。平时上课练习时,他们也会聊起理发行业或生活中的共同压力:年龄增长,收入降低,家庭开支变大,美发的客流量又持续减少。权宏飞鼓励大家“真发假发一起做,两条腿走路”,也安慰那些担心要背诵角色名字的学员,“就跟理发一样,角色可以在做的过程中慢慢熟悉”。

十月中旬,那场微型漫展结束后,大家卸妆时还有些不舍。当天晚上,他们就要开车、坐火车回家了。权宏飞建了小群,跟进大家以后的进展,约好了以后在更大的漫展见。

他说,过去,他们被时代推着走,随波逐流。如今看到很多同龄人私信他,他觉得中年人想体验新兴文化的需求是存在的。与年轻世界的融合,像一阵新鲜而自由的风,在沉重的现实和忙碌的明天之间,让他们喘了口气。

(除权宏飞外,其他人物为化名)

新闻来源:极昼

(本文由网站编辑整理,如有异议请联系删除。)

© 版权声明

相关文章

暂无评论

暂无评论...